切腹

name : 切腹/Haraki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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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 : 小林正树
制片人 :
原著作者 :
编剧 :
主演 : 仲代达矢
三国连太郎
作曲 :
摄影 :
剪辑 :
发行 :
首映日期 : 1961年9月16日日本电影
片长 : 110分钟
胶片 : 35mm
颜色 : 黑白
语言 : 日语
声音 :
总投资 :
前集 :
续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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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time_i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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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腹》是日本电影导演小林正树1962年的经典作品。

剧情简介

宽永七年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家光时,当时由于实施中央集权,削弱了许多诸侯大名的权力,曾经叱咤一时的武士阶级很多失业沦为浪人。残酷的现实使得无所事事的浪人经常跑到诸侯家,表示要切腹自杀,而势力被削弱无力招揽更多浪人的诸侯只得用钱打发他们走,于是这成为当时流行的敲诈手段。一天井伊家来了一位名叫千千岩求女的浪人,他也提出相同要求,家臣决定将计就计,让他切腹,结果千千岩求女在极度痛苦中咬舌死去。

几个月以后又有一名叫津云半四郎(仲代达矢饰)的老浪人前来要求借井伊家宝地切腹自杀。其原因也是不堪生活的困苦,井伊家老(三国连太郎饰)出面。在切腹之前,津云要求讲下自己这辈子的故事……

评价

影片DVD菜单的选项标识是呈现于白底黑字前面的一滴滴鲜血,这已经暗示了故事的惨烈程度。第一个镜头是烟雾缭绕中现出的一副武士盔甲,上插两柄武士刀,并装饰以白色毛发。头盔下面是写意化的潦草五官,面容诡异,伴以阴沉的开场锣鼓,显得鬼气森森。接下来是一本打开的书——井伊家族的日志,画外音交待了时间、事件,提到五月十三日下午,有一个浪人来到井伊家的大门前。其后,画面上就出现了一个颀长的黑色背影,迟钝如我,还不知道这个身影就是影片的主角,而在影片结束之后,我将再也不能把他忘记。

书的开启与关合抑或水仙的倒影

影片时长两小时十二分钟,讲述了一位穷浪人为冤死的亲人复仇的故事。电影以“1630年5月13日下午四时原芸州广岛福岛家的浪人来到井伊家大门前”开始叙述,以“1630年5月13日下午六时津云半四郎死于切腹”结束叙事,情节延续两小时,与片长相合。即,我所看到的,影片所展现的,就是主人公津云半四郎生命中的最后两小时光景。

这两小时有一个明显的时间中轴线,前后两部分在叙事上呈现对比照应的关系,略似一本打开的书,左右对称;又似水仙和他的倒影。前半部分主要是井伊家的御家老告诉津云四个月前千千岩求女的故事,以此来验证津云切腹的决心。后半部分则是津云讲述他自己的故事,也一并解释了他和求女的关系,以及求女以竹剑自杀这一人间惨剧背后的真实内情。前文,津云一次次要求泽瀉彦九郎、川边右马介和矢畸隼人作为他举行切腹仪式的助手,后文则插叙了津云此前向这三人报仇的经过。其中,泽瀉是强迫求女自杀态度最坚决的一个,其场面惨绝人寰,令人惨不忍睹。而他又是井伊家臣中剑术最高的一个,故此,津云与之决斗的一场戏也是重点表现。二人以命相搏,紧张处千钧一发,激烈处凌厉骇异,恰与前文构成鲜明的对比和照应。而以一个掌握生死权柄的威压者的身份,泽瀉在与津云相斗中,完全处于下风,局势彻底倒转,差可比拟为水仙的倒影。

《切腹》的对应结构不仅存在于前后两大情节段落之间,这种关系也表现在各个细小的段落中。前有铺垫,后有照应,引人回想,心有戚戚。前面引爆的,后面一定会有一个收拾。激战之后,镜头一一扫过狼藉的战场,我看到板壁上两道激射的鲜血,那是津云的血,那是火枪手的战绩。会有一只手来拔起斜插在切腹台板上的一柄短剑,那是战机触发的标志。又会有一只手来收拾散落于地的武士盔甲,我自然记得,就在几分钟以前,那是津云力撑残驱,将这副井伊家的圣物高举过顶,奋力摔将出去。

影片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镜头都是烟雾缭绕中的盔甲,而以井伊家觉书的开启来开始叙事,以这本书的关合来结束叙事,首尾贯通,浑然一体。其间牵涉到的几位武士,津云、求女,以及泽瀉等人,他们的生命都以切腹终结,也即他们的生命之书都是以鲜血封笺。

影像上的重合与对照

影片中有两处画面的构图一模一样,画面中处于右下角背对观众坐着的是某井伊家臣,而与他处于对角线位置面向观众站立的是津云。第二次出现这个画面时,津云的位置上站着的是千千岩求女。他们的背后是玄关和纵深的门户。两人的台词也一模一样。

这就像一道代数题,代入不同的数字,就会得出不同的答案。我自然会问,津云和求女的行为是一样的么,结果会有什么不同?

第一次看到这里,因为画面的重合、台词的重复,我以为求女果真是一个藉口切腹的敲诈者。然而,等到一切结束,回想起来,津云填补的正是求女留下的空白,他实施的是求女未达初衷的行动,而要履行求女未及完成的责任。更准确的说,是要让这个过程重来一遍,来追索求女自杀的真相,并为亲人复仇。

这样的重合不仅存在于镜头表达,也存在于叙事的策略。津云之切腹其实是对求女之事的复写,只是色调不一,求女是悲惨,而津云是悲壮。而求女的故事经由两次讲述,第一次由家老说出,是一种表象;而在津云的回溯中,呈现出真实残酷的另一面。

正因了这样复写式的叙事,使影片在观摩时留下了极大的弹性空间,从结尾再回溯开头,我方才体会到这两位自杀的武士当时的心境,才能读懂他们的表情,才有可能去反复阅读那一帧帧画面。

影片镜头的运动也有明显的对照关系。开始出演职员表时,镜头对着井伊的走廊后拉,几分钟后,津云去面见家老,经过走廊,镜头前推,方向相反。另一例,井伊家商议应付求女之事时,镜头缓缓右移,一一扫过端坐的家臣们,停在家老处。而在千千岩阵内自杀之后的一个场景,镜头徐徐左移,同样是扫过端坐的家臣们,停在福岛处。这又是一对方向相反的镜头。这样的表达方式不仅增添了影片富于古典气质的对称美,而且含蕴丰富,联系津云和千千岩父子的命运,不免为之嗟叹再三。

遮蔽在文字背后的鲜血

文字记录的历史从来都是为尊者讳,为胜利者唱赞美诗,历史就是一派成王败寇的逻辑。那些卑微的冤屈的反抗者,他们的声音是不是久已被风暴吞噬,听不到一点回声?他们的鲜血是不是久已渗进了土壤,只是滋养了虫蚁?

不,古人尝言“恨血千年土中碧”,而眼前,是小林正树用胶片为这些愤怒的不屈的人树立的一座不朽的纪念碑。

小林导演向来关注个人与体制的关系,而对个人在威权压迫下的生存状况抱以极大的同情。此前拍摄的《人间的条件》三部曲(1959—1961)即是表现一位正直善良、富于人道主义同情心的左翼青年反抗军国主义体制而抗争至死的悲剧。这部九小时的鸿篇巨制探究了个体生存的极端困境与苦况,当主人公梶怀着对爱人的无比热望,历尽艰辛,最后倒在茫茫雪原上,被饥饿和酷寒吞噬,作品的悲剧感达到顶峰,梶这一反抗者、牺牲者的悲剧形象也因此而不朽。

《切腹》延续并发展了《人间的条件》的反抗主题与批判精神,只是时代背景从昭和时期转到江户时期,其反思、批判的对象是偏离了原初意义上的、日益压制人情、压迫人性的、变异了的武士道。津云这一角色也延续了梶最重要的特质——一个孤独的反抗者,一个悲剧英雄,同时也是一个牺牲品。

当津云怀着一腔孤愤、抱定必死的决心踏进这个坟场,他并不奢求这些饱暖者的同情,他只是要告知求女的冤屈,要还原这个被人们传为笑谈的以竹剑切腹的武士冤死的真相。当他缓缓地讲述求女的故事、他自己的故事,那些聆听的人们,那些端坐四周、有如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的井伊家臣们,他们的内心是否会像表面上那么平静?是否有一两个人有过片刻的懊悔与内疚?津云拼上性命,以身犯险,他最大的奢望也只是唤醒这些听众当中的有会心的个别人的良知,唤醒他们被遮蔽的人性。他说,家庭的温暖、家人的生命比所谓的武士的尊严、武士的荣誉更宝贵,更值得珍惜。津云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统治秩序,他的叛逆遭到秩序维护者的无情打压。“一个疯子!杀了他!”从来都是如此。体制从来都是对企图动摇体制的叛逆或逸出体制的异端冠以“疯子”抑或“罪犯”的恶名,而加以义正词严的声讨和镇压。

当津云在重伤之下,奋起残躯,高擎起那副被井伊家族顶礼膜拜的祖先的武士盔甲,拼力砸将出去,他完成了对这个家族、对这个体制的最大的报复。这一刻,他的英雄气概真称得上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其悲剧精神亦升华到至大至刚的崇高境界。

因了这一打破盔甲的壮举,我由衷钦佩小林导演的决不妥协、抗争到底。

然而,被打破的盔甲又经收拾供奉上位,地上的血痕也掩盖在尘沙之下。虽然井伊家族的家徽染上了某个家臣的血迹,这总有办法去除。被津云削下的三位家臣的发髻被人捡起扔进桶里,付之一炬。一切似乎并无异样。最后井伊家觉书这样记下一笔:“芸州浪人津云半四郎在黄昏早段死于切腹。他的说话和行动都很奇怪,很多人都认为他精神有问题。千千岩求女在一月死去,他死得恰当,并大大提高了井伊家的声誉……”于是,历史就这样被记录,牺牲者的鲜血就这样被隐没在规整的文字之后。就这样结束了么?

激烈张扬与冷静克制的两极

有论者拈出一个“和”字来概括日本人行为模式的大要,即遇事较少走极端,而取调和、中和之道。当然一个字眼无法牢笼万有,日本文化中偏激、偏至的表现不乏其例,“和”只是大要而已。譬如切腹这种极端残忍而酷烈的受死方式,乃是维护武士尊严、挽救武士名誉的最后一击。

倘若真要以“和”来比附这部影片,那也只能是高度抽象意义上的“和”。因为影片最终并没有达到终极意义上的“和”所指向的那种圆融平静,而是在观者心理上留下了无穷的憾恨,久久不能平息。所谓的“和”也只能是“不和之和”。

影片的内在精神始终在激烈张扬与冷静克制这两极之间游走,来回奔突,构成巨大的张力,剧力千钧。冰冷与热烈,温暖与严酷,表面平静而内里怒火喷涌,这种种两极对峙贯穿于影片的叙事、剪辑、声画对位等诸多方面,动与静来回穿插,既避免整体效果失衡,又造成强烈反差,最终将冲突导向不可化解,而至爆裂。

比如御家老向津云讲求女事,话到紧要处,中断讲述来观察津云的反应。这段剪辑从彼时之紧张转到此刻之平静,张力即由此叙事的断裂而来,潜藏的矛盾也在无形中酝酿。再比如,家老终于说到求女不堪折磨最终咬舌自尽,画面中彦九郎一刀劈将下来,运刀至半空,堪堪落下之际,镜头切到津云的特写,这一未完成的动作被生生截断,悬于半空,留下了巨大的空白,动作的连贯性被阻断,画面的张力达到极致。

影片最后一场重头戏,家老发出诛杀令之后即退入后庭,这时镜头交待过津云和众家臣的对峙,战事一开,镜头马上转到在后庭等待的家老,这里光线昏暗,内空低矮,给人心理上造成紧张感和压抑感,这其实是色厉内荏的家老的内心世界的外化。耳畔传来画外的阵阵搏杀之声,叙事节奏在这里延宕下来,而强化了观者的心理期待。片刻之后,才出现前方津云与家臣酣战的场景。这样来回转换,动静交替,一则使节奏富于变化,张弛有度;二则将这场大战很明显地划分为两个大的段落来表现,每段都有一个重心,前者是井伊家徽,后者是祖先盔甲,中间以庭院和走廊来过渡。层次分明,井然有序。激烈与平静来回交织,内在的力道一点点蓄积,终至喷发的顶点。

影片的各个方面都可见出动与静、收与放的两极对立。镜头移动缓慢沉稳,坚实有力,就像津云的步履。画面构图平稳均衡,布局规整严谨,调度有序。剧情发展表面上一直都很安静,镜头常常是静止的,处于画面中心的是端坐在切腹台上的津云,与家老遥遥相对,四周围坐着一众家臣,各个人物都是一动不动,有如雕塑。空气中流宕的是津云沉厚、坚实的声音。这一幕幕场景呈现出鲜明的舞台剧风格和强烈的仪式感,兼之黑白影像的古典韵味,而使影片具有一种古朴、典重、庄严、肃穆之气。

影片编剧桥本忍先生谈到他的创作动机时说,他最初的灵感来自脑海中一幅画面,一位孤独的武士端坐于喧嚣的大海边,他被这其中的某种意味所打动,于是收集素材,慢慢地充实之、丰满之。

我将这幅画面来印证影片中的场景,方才了悟,于画面中心端坐的津云,其实正是处于风暴的中心,表面的平静之下,其实早已波涛汹涌。

回到所谓“不和之和”,两极对峙所造成的尖锐感和刺激感正是小林导演的有意追求。他不寄望于风暴之后的圆融平静,因为他的电影不是表现生活的缺憾美,而是惨痛至极的人间悲剧;他的主角、他的英雄也决不可能与生活达成和解,而是决不隐忍,决不妥协,抗争到底。“不和之和”就是不可调和。

倘说小林导演在这部影片中表现的姿态过于强硬,则武满徹先生的音乐恰恰起到了中和、修饰的作用。影片的配乐非常节制,冷热、长短、收放均有法度,一丝不苟,一丝不乱。津云与彦九郎决斗一场,有两个疾风劲草的镜头,先一个配以呼呼风声来蓄势。等到二人战过几个回合之后,类似镜头再次出现,方才响起一阵急管繁弦,将气氛之紧张渲染得足够强烈。而音乐对画面的中和作用在求女切腹一场表现得尤为明显。以竹剑切腹已是惨绝人寰,这时加进几小节琵琶弹奏,似断似续,一则在溢满残忍的画幅中导入几许凄伤、哀怨,而不至过于血腥、暴力;二则也暗暗传达了求女此刻的绝望心理,沉痛至极,缠绵哀感。

我没有看过小林导演晚年的作品,不清楚他是否一直这么强硬。据说,一些日本的著名导演到晚年都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小津,不知道小林导演是否亦是如此。

仲代达矢的眼神

见过津云之后,我再也忘不了仲代的眼神。他的眼睛里有把刀,足够杀人,足以致命。
继《人间的条件》之后,仲代在《切腹》中再一次奉献了让人称奇、令人惊讶的演出。桥本忍先生说仲代在这出戏里状态非常好,完全进入了他的角色,他的演出非常值得观赏。我要说,不仅是非常值得观赏,而且是非常值得反复观赏。
作为一个受过严格舞台训练、有着深厚剧场基础的演员,仲代在运用眼神、表情、声音、动作以及形体语言来表现角色时,具有极高的信服力。有说他的表演风格是豪放明朗,其实仲代的演出中更多见的是深沉含蓄、细致入微。
家老两次问津云是否想听求女的故事,他两次都回答“恭听”,眼神则有微妙的变化。第一次是精光内敛,完全看不出他的心理活动;第二次他的眼中则有寒光一闪,让人心中为之一动。我也知道这里或许有剪辑师的功劳,但他是剪辑师剪出的明星么?
当他婉拒家老更换服装的提议,解释说:“我这身衣装正适合一个贫穷的浪人进入另一个世界。”配合这句隐忍悲凉的台词,他眼中隐现的悲意着实令人为之神伤。
这里不得不再次提起编剧桥本忍先生,是他的完美的剧本给了小林先生的这部杰作以优越的基础。他设计的台词古朴、文雅、优美,是真正的文学语言(仲代说这是古式的、歌舞伎风格的台词),而仲代的声音让津云的话语有了最可信赖的依托。
当津云在敌意和杀气的包围中重新开始讲述他的故事,当说到“……两年之后,美保生下了一个男孩,自然是我做婴儿的祖父。”此前由于高度戒备而紧绷的面容,这时也隐隐绽开了一丝笑意,眼神也变得温暖,也让我看到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关于仲代的津云,可说的实在太多,眼神只是一个引子。他的演出,平静处,心如止水;激烈处,目眦尽裂。情绪饱满,而又深沉厚重,表现出惊人的意志力和爆发力,且能举重若轻,收放自如。坐时岿然不动,有如山石一般坚毅(无怪乎多年后他会出演武田信玄);一旦拔剑出鞘,则剑人合一,迅疾如黑色的闪电,足以刺穿最坚厚的壁垒。看他回味逝去的温暖,看他拿着面具,哼着谣曲,逗弄孙儿,是那样慈爱可亲。而当他身陷敌阵,左冲右突,又是那么的邪气飞扬,势不可挡。简言之,正因了他的英雄气概,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气场,钦敬他的人会给吸纳进这个磁场;而他的敌手则会被他的气势所震慑,畏避不敢迫视。
小林正树导演和他的天才团队殚精竭虑,一丝不苟,倾力打造了这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诚如日本电影研究专家DONALD RICHIE所言,这里的每一个镜头都不能浪费。不仅如此,这里的每一点声响、每一个音符都有其表意功能,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值得关注,每一帧画面、每一道光线都不容错过。这是天才智慧的集合,其毫无瑕疵并不表现为珠圆玉润,它是一柄至精至纯的利剑,直刺人心。时间并未减褪它的批判锋芒,而是历久弥新。它值得我们反复礼拜,并永久珍藏。
(汉西罗)

  1. 诚如仲代达矢说的,那是个电影的黄金时代。导演且不说,以本片而论,三国连太郎(第一次没见到他蓄胡子有些不习惯)和丹波哲郎都用自己的表演将仲代达矢烘托得更为出色。
  2. 原来拍戏的时候用的是真刀!
  3. 武士道也许就像梦魇一样,既是动力也是摧毁力。

《切腹》这部片子绷得真是一丝不苟,但却一点都不过火,这种控制真是令人羡慕得发指。最厉害也最令人痛苦的地方就是你最好一气看完,否则总有些细微的地方会隐隐作祟,譬如我就是分几天看完的,一来是有琐事缠身,其实也是《切腹》给我的讯息过于庞杂:武士道,背叛,坚持,忠诚,历史的变化,时间的无常,太多了,涌在心头,总想从那种“压迫”下突破出来,又是那么地不舍得。
我的心已经硬出茧子,须得用刀子扎出血来,这把刀就是仲代达矢。
我一直想找一个喜欢的日本电影男演员,开始是高苍健,但他的名字和毕克是无法分开的,以至于我吃不准如果没有毕克我会不会喜欢他,譬如《宫本武藏》里的小次郎造型,虽然我并没有觉得不好,但凭这样的小高我是不会那么喜欢的。
第二个人是田村正和,但田村的气质非常不属于日本,甚至不属于演员,他实在是太千篇一律了,虽然我喜欢他千篇一律的腔调。
后来我基本绝望了,但并不是很悲伤,毕竟我想的心何止是解茧,根本是结疤了。
但仲代达矢来了。他的声音都很奇怪的,是奇怪的好听啊^_^
那么好听的声音,多么的沉郁苍凉,我是根据他的声音才真正确定秀虎的确是他扮演的,他的声音可以说是演出中不可缺少的部分,恰恰很多角色都是那么的沉默。
这个奇怪的男人以他那么不千篇一律的角色一次次刺破了我的习惯,事实上谁能想到《不毛之地》的上班族就是《影子武士》里的武田(包括影子)或者《乱》里的秀虎呢?还有《金环蚀》里的官房长官,同样打领带的还有《华丽的家族》里的长子铁平,还有《无赖汉》里滑稽的演员。他是落魄骄傲的武士,虽然也会饿肚子(《侍》),也是忠于职守,以死殉剑的武士(《穿心剑》),但他更是令人颤抖的剑魔,剑妖,剑神(《大菩萨岭》),有机会我都要写一遍他的电影。当然首先还是他的。
《切腹》。
这是足以和《七武士》放在一起的武士电影。从某种角度如果说不是更强的话。
我有些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强调丹波哲郎(泽瀉)的坚持,他实在不算一个歹角的,最后比武失败也是堂堂正正地自己切腹了。我的理解是他对有人侮辱“切腹”这个仪式非常愤怒,犹如仲代达矢最后还是坚持认为自己的女婿在这一点是完全错误的。
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坚持着武士道,由此阶级带来的冲突也是最剧烈但也是稍微有些高尚的
《切腹》的痛苦就在于虽然也有城主之类的小人倾轧,但更深的原因来自于自己的坚持,甚至是一种和时代的僵持,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我感觉最沉痛的是津云是根本没有意识到刀是可以用来卖的,当看见女婿的尸体的时候,那种出于自责的痛苦就像石头渗出的泉水那般苦涩,这个镜头里仲代达矢是完全沉默的,但就这个镜头令我感到是那么的悲壮,那种男人似乎可以面对一切而终于崩溃的悲哀。那是“器宇轩昂,有如天神一般伟岸”的痛苦啊!仲代达矢真正击中我的是那种悲怆的感觉:他让人感觉山峰在白雪下默默无声,但山是从哪里来的啊,那是火山的涌动,那是地壳的扭曲和断裂啊,如何惊天动地的喧嚣啊,但当你凝望着山的时候,山是沉默的。
拍这部片子的时候仲代达矢只有三十岁,真是令人拜服得一塌糊涂,还好既便是日本又有几个仲代达矢呢。
这部片子的丹波,三国连太郎都非常“跋扈”,真是他们使得这部戏是那么的灿烂。倒是千千岩求女那么年青俊朗我开始是如何的看不起,其实他也的确配得上称为一个武士,一个丈夫,和一个男人吧。
切腹的开头我很郁闷,昏昏欲睡,到了丹波哲郎出现之后,电影的气氛开始有些微微有了波澜。
但关键是有仲代达矢,他几乎岩石般的眼神从一开始就压迫了整个庭院的气氛,然后他以一个第三者叙事的角度将这个时代武士的困境一点一滴地描绘出来,这个就反思了是不是武士只要武功高强就没有烦恼的问题(实际上的确武功越高越是烦恼)。他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婿会干出武士所不能干出的事情,甚至早就典当了自己的武士刀,但他虽然号称对女儿一家细致入微的照顾,他所做的本质上只是等待女婿拿钱回来,甚至不是自己想办法去借,去求,因为他是一个有尊严的武士。这个电影是反复剥离武士尊严的过程,从仲代达矢的角度如此,哪怕是丹波哲郎的角度也是,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只是履行家臣的指责,他从骨子里看不起下贱的穷武士,但最后的失败令他知道他并没有从武士的刀法-这个可以异化为武士的品格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他并没有特别可以心安理得的地方,所以他只能切腹了。反观那些城主和其他衣着光鲜的家臣那更是脑子里只有俸禄没有武士道的家伙,也就是说武士道是一种全线的沦丧和崩塌,特别是最后是火枪,群攻的火枪结束了仲代达矢的生命,那就是悲哀中的悲哀了。
我是在一点都不知道这个片子背景下接触《切腹》的。所以第一次看到那个年轻的武士自杀就把盘退出来了,当时也有别的事情。
是重新又看了《影武者》和《乱》之后重看《切腹》的,目的是看仲代达矢的表演,但着实被导演的思索所折服。
《切腹》的震撼的确是细致入微地镂刻了各个人的心理变化,随着萧瑟的风声和仲代达矢沙哑的嗓音徐徐展开:
这个心理变化无论是流浪武士,还是威严的城主有个奇怪的明暗互换过程。就是开始城主似乎非常理直气壮,对着蚂蚁一样的浪人就算是正当防卫吧,实际上开始看见那个用竹刀自杀的人的确觉得有些咎由自取,就像仲代达矢最后喝问的:难道问一下就不可以吗,为什么没有人问一下呢?这个在仲代达矢缓缓的诉说下越来越显得有刺目,后来的城主早已经没有开始的理直气壮了,他想的完全是怎么从技术上解决这个问题,反倒是仲代达矢那个满脸胡子的家伙开始灼目起来了。
电影对武士道最精炼的概括就是描绘了种种不同的武士道,就像我们的仁,佛家讲的空,不同的人都有一套理直气壮的解释和坚持,孰对孰错与其说是交锋其实不过是博弈。在这种只能很仔细才感知的汹涌怒潮前面,偶尔的刀光剑影不过是死水微澜罢了,一点都不少,一点都没有喧宾夺主,这个就体现了导演非常强大的控制力。这个和《大菩萨岭》所有工作人员都沉醉于龙之介的砍斫形成了特别强烈的对比。
仲代达矢当时不过三十岁,真是不愧于这个日本电影的黄金时代。

  1. 荣誉:慷慨赴死;对藩王的忠诚;修身;从不发誓,无须书面保证;
  2. 忍耐:沉稳地接受野蛮、沉重的考验,冒险,培养自我控制的能力
  3. 和幸福的人共同欢乐,而不要别人看见你的眼泪
  4. 断乎不能成为懦夫,而要成为一个强者
  5. 觉得不要去议论谁对谁错,也绝对不去想怎么做好怎么做不好,要问什么是好或者不好都是坏事,全部问题在于不要热衷议论。

《叶隐闻书》
我昨天从我以前的读书笔记里摘录了上面几条(前次说“全书”是笔误)。
津云其实是非常符合上面这些要求的一个武士,但他的悲剧几乎无一例外地由此而来。

  1. 武士可以说大都是求死之人,津云一次次地诉说自己“今天我是必然会死的”,开始也许觉得又是一个流浪武士的托词,后来变成一种复仇的宣言,但只有到了最后才是真正觉得那是津云对自己的未来,对武士这个阶层的未来,甚至对日本的未来都感到了绝望,赴死是不假,又何来慷慨?他在被以前的城主放弃之后坚持自己靠补伞为生也没有想过诸如“另谋高就”之感,源于他一旦开始坚持,自然是坚持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包括自己器重的女婿,他也理所当然的觉得该“握刀到底”,但他瞎了吗?这太阳早已经变得如此昏黄,还有什么该坚持不移呢?可津云就是这样一个目光炯炯的瞎子,当看着他高兴地对女婿说:既然你有借贷的门路,就快去快回吧?他等回来的是什么呢?等回来的是女婿的尸体,被竹刀切烂的尸体。
  2. 整部电影里几乎感觉不到津云的愤怒,这自然和他自我控制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我感觉更多的还是自我嫌恶甚至是自我放逐造成的,他何尝是来复仇的,他何尝有自信来宣判陌生人的罪恶。他最好的朋友把儿子托付给了他,他能做的难道就是为他复仇吗?
  3. 这部电影中有快乐的时光的,津云最快乐的时光是做外公的早期。看他那握刀的手抱着小孙子轻轻摇摆,那种溺爱的甜蜜在这个令多少男人颤抖的男人身上洋溢,那个时刻我就知道不妙了。至于津云的眼泪,真如岩石里渗出的泉水吗?你总以为你看见有湿润地方,却其实什么都是幻觉。还是面对自己爱婿的尸首,津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是多么可怕的寂静啊,事后的风波其实不过是余波。这一刻不过才是风眼,这一刻才是火山的中心。我们看着岩石般端坐的津云,知道痛苦早已揉碎了他的五脏六腑,那一刻其实他已经死了,后面的他不过是靠执念凝固的刀。
  4. 其实就是这点令得津云这样的武士只能死得粉碎却注定不能苟活。
  5. 记得影片最后津云咆哮着:难道就没有人想到去问一问吗?难道问一下就会有什么错吗?

武士是该沉默的,其实津云何尝不知道这点,津云的怒吼是对着自己的怒吼,津云的咆哮是面对自己的咆哮。
津云这样的武士无论从武学上还是道德修养上可算是按照《叶隐闻书》标准都无可挑剔的武士,但恰恰由于这一点,他被命运彻底地玩弄着,这不是一个藩主可以造成的,这只能是整个武士阶层的的悲哀,这只能是整个时代的悲哀。
宫本武藏曾经说过“所谓知期是知急速期,知迟缓期,知逃逸期,知不逃期。”津云算是一位知期的武士吗?

琐闻

  • 木下惠介说如果他选五部最好的日本电影,其中一定会有《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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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介绍

    无心

    无心,电影史研究者,网站技术总监,专题主编。

    一条评论 to “切腹”

    1. 2016-08-22

      匿名

      看过。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