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子雄狼

  导演: 井上昭 (Akira Inoue (III)) / 小池一夫 (Kazuo Koike)
  主演: 岩下志麻 / 仲代达矢 / 田村正和

  上映年度: 1993-01-01
  制片国家/地区: 日本
  imdb链接: tt0174826

  那海会死吗——想起《带子雄狼》

  那海会死吗
  那山会死吗
  那爱会死吗
  那心会死吗

  看完田中版的《带子雄狼》,脑子里慢慢浮现的是这首歌曲。当认为天长地久的东西粉碎在自己的面前的时候,也许最容易浩叹的就是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不会死的啊。

  刀鞘
  河流奔腾,山水流转,拜一刀不断地在杀人,他不断地面临被杀,但这一切又是如何开始的呢?
  拜一刀是出色的“介错”,就是那种切腹时候砍下最后一刀的人,类似《水浒传》里铁臂脯蔡福就是的角色。这样的人讲究一刀而斩,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割也。如春风过肩,俗话讲给一个痛快。但给别人痛快的人,自己的痛快毕竟还要人给。

  拜一刀声名拜刀而赐,罹难也同样如此。上有所闻而欲取师其人也,麻烦来了,因为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拜一刀。

  天下至少还有柳生。说起来无论什么武士,什么浪人,在整个带刀奔行的年代,柳生家族永远是白云之巅。但白云下面还是有泥土的,有泥土的地方不一定有白云,但一定会有垃圾。于是表柳生永远皑皑,里柳生则郁郁而穿梭在一个黑夜和另一个黑夜之间。所以里柳生的皱纹越来越深,表柳生的口腔越来越深。

  于是“拜一刀是很难被暗算的”,有妻子对吧,都暗算了,一个都不能少。拜一刀可以砍下月亮,但月亮从来不会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所以曾经委顿于怀的妻子再度萎顿于前,曾经丰满潮热的胸脯愈加膨胀,膨胀出血,膨胀出再也不会起伏的深渊。拜一刀的刀令天下颤抖又如何呢,他不能保护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刺杀者如柴堆一样地倒在他的面前又如何呢?他不能保护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妻被杀了,于是要开始浪迹天涯,那么儿子呢。襁褓中的儿子也许只会哭泣,只会在敌人面前变成负累,那么既然保护不了妻了,也亲手毁灭自己的儿子吧。至少是自己毁灭的,至少可以给自己的孩子一个痛苦,但是难道只能是毁灭吗?

  能砍下月亮的人换作了对月亮嚎叫,凄厉地想把这个嚎叫传到地府吧?黄泉之地,幽冥之路,带着妻子的怨念和儿子的微笑上路吧?
  是很难,真的很难,但这个男人是拜一刀。

  天下不是只有一个拜一刀,天下还有一个柳生烈堂。

  柳生家是武士的榜样,榜样自然是正大光明,堂皇冠冕。但白昼的下面是黑夜,里柳生便是这么一群黑夜中逆风拔刀的人。天下的是非只在于刀能不能砍下去,但这次他们遇见了拜一刀。烈堂口口声声:只有我能够战胜拜一刀。但是同袍,同胞,甚至女儿都跌到在了他的面前,他还是只喃喃地说:只有我能够战胜拜一刀。堂皇乎正大乎,这次的拜一刀静静地看着他:烈堂,这就是宿命吗?不是刀和刀的宿命,而是真的武士和假的武士相逢的宿命。柳生没有表里之分,烈堂又何尝有什么两样。

  当大河奔流,当两个男人倒下,当夕阳如月般昏黄,死去的是什么,继续横行天下的又是什么?

  刀锋

  这个剧集更似他的副标题:その小さき手に(在那小小的手裡)。无论是烈堂抑或拜一刀,都在这个最无力的小手里获得生命的意义:扶持,坚持和等待。

  拜一刀和烈堂的最大相同点就在于只要是自己觉得对的,就可以坚持去做。他们都不相信当权者,都相信自己手里的刀:遇神杀神,遇佛斩佛。在刀下倒下的不值得怜惜,因为自己的头颅不过也只是寄存一下罢了。

  拜一刀本来超然于各种权力漩涡之外,但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柳生独霸天下又岂是天下人都心悦诚服的,柳生家族不杀他满门逼他从家畜变成野兽,迟早会有人告诉他:刀不杀人他就要生锈。

  而柳生烈堂更是全然不把表柳生放在眼里:是谁让你们可以在朝堂之上大摇大摆的。其实他忽视了武士间自然是刀来剑往,什么夕阳,什么水势,什么把人家的儿子丢出去逼他把刀丢了。朝堂之间没有呼喊腾挪,没有长矛和长刀,但其中辛苦可不是一句人情往来可以一言道尽的。里柳堂是外柳堂手里的原子弹,但也仅仅是原子弹,不是还要人家修改宪法才能合理使用吗?

  但正五郎则让他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东西。有了他,拜一刀妻子的鲜血才不是水泥,柳生烈堂女儿的骨骸才有区别于干柴。生命经过延续才有意义,就像哪怕一个波涛消逝了,新的波涛毕竟是新的波涛,哪怕在瞬间再度消逝。两个如高山一样的男子只有通过这个小萝卜头,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本就不止从这一坐山去道另一坐山。

  刀柄

  音乐

  日本的音乐真是柔若无骨的手,你似乎会感觉有些异样的触动,却有种自己内心深处涌出的亲近,你想拉住这只手,但手上面竟然都是血。而这血变成了樱花,变成了雪山,变成了你再也不能忘记的目光。你会离不开这只手,会觉得和这只手在一起真好。譬如拜一刀看见自己的妻子猝死在面前,由将军的刀变成面对将军的刀的刹那,譬如仲代达矢看见自己的女儿在自己的怀中缓缓死去的刹那,譬如拜一刀和儿子面对波涛说着连自己都未必全部参透的话,譬如仲代达矢在斗笠下竭力吹出那段让所有人勾起所有回忆的尺八。

  空镜
  拜一刀接生女婴之后的清晨,晨曦在布满修罗图像的破庙顶端刺入,但那种尖锐是何等的柔软。

  表演
  田村整合和仲代达矢令这部胶片电压变成了一个更大舞台上纵横的舞台剧。念白,身手,每一个动作都迟缓得让你足以有时间去思索,去换气,嗯,也许还有上个厕所。田村的背原来可以如此挺拔,仲代的眼光可以如此多愁善感。而两个男人都是那么擅长坏笑啊,他们的嘴角扯出的都是对生命的讥诮和成败的麻木。他们的忧郁都在于近似盲目的坚持下去,再回首已百年身,他们不得不屹立如山,因为山早已经死了。

  那海会死吗
  那山会死吗
  我最爱的故乡和所有人
  都会离开这世间吗

  当拜一刀和柳生烈堂的同归于尽在表柳堂的嘴里只是一句简单的:今晨两人已经同归于尽,我们看见这个世界上还剩下什么呢?

  还有正五郎,曾经被也许是在正邪世界里都是最强的手牵过的小小的手。那么,有些东西就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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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部电影的上映年度为1993年,虽然也已经十几年挥手而去,但距离日本电影的黄金时代已经是恍同隔世了,这样一说,也许很多人明白我对这个电影还是有所失望的,基本上这里只谈失望。首先就是配角、细节、空镜头。所谓黄金时代当然离不开男女花魁,但那些琐碎的过场人物,串场人物也能凸现黄金时达的所谓光华灼灼。以田村版《带子雄狼》为例,其中表柳生的代表,柳生烈堂的儿媳和女儿,拜一刀的妻子是问题比较大的几个人物。由于这些人物都处于一个和主角——拜一刀和柳生烈堂主要对峙的局面,他们的不尽人意使得田村正和,特别是仲代达矢的魅力大减,这里分别讲一下。柳大(我姑且这么讲,我有些记不清他是哥哥还是弟弟了,而这个片子并没有在嫡庶这件事情上做文章,所以不去考证了)是个绝对大反派,所谓为了能获得荣华富贵不择手段,哪怕自己的同胞在眼里也不过是利用工具,可谓厚黑教主,可是在电影里一幅小丑模样,只要想想切腹里的丹波哲郎,真是一天一地。那个儿媳在若山的作品里有全身纹身上场,可想而知,不过在这个电影里变成了孔雀东南飞里的: 十三能织素。一段独白之后,就被拜一刀咔嚓了,那种为亡夫报仇的无望,那种在大家族里不得不前赴后继的无奈,都有一点,可惜只有一点。女儿这个后面详细讲。拜一刀的妻子被杀,可以说是全部故事的基础,所有矛盾冲突的导火索,可惜在这个电影里这个妻子还是现代和田村扮演的拜一刀相敬如宾了一点,对于熟悉田村的人而言,自然会期待这个人物由黑木瞳出演吧。人生自然不是细节的累积,但我们记住的往往只有闪烁的细节,这个电影的细节不能说没有,破庙的修罗漫画,焚毁的香囊……凡此种种,都能令人在刀光和血光之间窒息,但不能窒息很久。我们可以被细节拖入电影甚至不舍得离开,但梳理影片,这样的细节无疑是不多的。在对本片的介绍中,曾有人提到本片的某些空镜堪与小津相比,但问题不是没有人就叫空镜头的,有空镜头就可以和小津比的,这个需要举实际的镜头,我只举一个,就是拜一刀最后面对的潮水(电影中拜一刀的面前的烛火看来被张艺谋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英雄》里面).在《晚春》里也有潮水的,一次表现女儿原节子青春的潮动,一次表现父亲笠原众生命流逝的无可挽回,磅礴浩瀚之后,一切语言都变得无关紧要。而拜一刀一次次说无论潮水涨落(时间流逝),我们还是父子,这就有些没头没脑:因为这明显是废话,究竟要展示什么却屡屡欲言又止,不免令人想起黔之驴,一旦开口,恐怕更加令人莞尔。再次讲讲故事。现在的电影很喜欢用多角度叙事,多重线索杂糅这样的手法,自然看得会叫人眼花缭乱,但再怎么乱人们还是会问一个无论怎么都要知道的:究竟想说什么。这部电影其时很简单,柳生家族看不惯拜一刀,陷害他,杀了他老婆,拜一刀不开心了,杀了柳生家族所有的杀手,从小而上,一直杀到柳生烈堂,然后同归于尽(表怪我泄露剧情,实在这个剧情很矫情)。那么体现的什么了,刀法好看吗,那这个电影就是教材电影,显然不是。体现一个人对抗一个体制,有些靠谱又显然牵强;反复提出的宿命是什么呢:刀法别太好,否则不免杀人和被杀。那么这个电影是和平的主题了。总之本来是两个利益集团的斗争被简化为两个人的械斗,这是这个电影越演越软弱的根本。宿命者,乃以一个人的宿命写出一个时代的宿命才是好,反过来写吗,大哥啊,这个有些狡猾的说啊。最后讲表演。各举一场高潮戏。拜一刀和柳生决斗其时不如和其他人的精彩,特别第一次在水准杀了柳生烈堂的儿子——也即自己的杀妻仇人最为华丽:水中引刀而彩虹夺魂。所以这里举的是拜一刀妻子被杀。拜一刀在接到圣旨(大概那种东西)已经一肚子火要发作了,竟然亲眼目睹自己的妻子被杀于前,当时歌舞伎般缓慢的杀戮我倒是感觉特别的美,因为有一种动静的错位,令人感觉那种悲痛似乎是有重量的,连时间都走不动了。然后大战之后的拜一刀只有满身疲惫,抱着自己的儿子其时自己都虚弱的希望一个拥抱和支撑,那声嘶吼宛如破体而出的毒龙虽然响彻天庭,直到他真正被杀,其实自此之后,那个优游卒岁的拜一刀已经死了,连渣都不剩了。不过其他部分,田村就比较涣散,有上马杀敌的一幕,田村自己在花絮里也坦诚只练习了很短时间,和《战国英豪》三船比起来,何止道计。然后是仲代达矢。仲代达矢演的是坏人,但导演想把他处理成好人,他自己就变得无所适从,既不是龙之助这种让魔性奔腾(《大菩萨岭),又不能像津云那样有对武士道的真正坚持,忽而不择手段,忽而又良心发现,这个暗杀头子恰似一时递上了入党申请书,一时却又对党组织书记色欲熏心,我们看得累,烈堂先生天人交战的也该疲惫不堪。这里举他女儿死在他怀里一集。可以说这个以暗杀为一生事业的人:儿子,同袍,甚至兄弟都是随时可以抛出的尸体,唯独对女儿还是有眷恋的,但那种眷恋竟然亲手被自己摧毁,这个张力如果看过〈教父〉三里帕斯诺歌剧院门口抱住自己的女儿尸体的场景可以比较一下。在这个时候,其实大家都默认唐被杀,然后第三代唐杀掉凶手顺利成章,结果一番计算,首当其冲死的却是他的女儿,帕斯诺此刻对着苍穹咆哮嘶吼,我们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因为我们看出他无法怨恨任何人,所有的怨毒都刺入自己的身躯,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计算的结果,所谓误了自己的性命也就罢了,抛出女儿的尸体只能是对自己的嘲讽。可老戏骨仲代达矢老泪纵横不说,全身抖得如筛糠一般,要知道真正痛苦的人是没有力气作这些动作的,对于别人这也许已经算是入戏,对于仲代达矢,我只能说老先生被这种弱智的处理搞得不耐烦了。一番牢骚发完,似乎电影是一无是处的,其实不过是一个希望这是又一部〈切腹〉的人的牢骚,不过如果每部电影都是津云,那才叫是灾难啊,虽然是多么甜蜜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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